
奥斯卡以后,大家都在谈论夺得《阿诺拉》的米奇·麦迪森是否值得封后、《某种物质》黛米·摩尔落空又有多不值,个人心中两者演出都相当精彩。 但这次最出色一员,必是《我仍在此》的费尔南达·托雷斯,其内敛而揪心的演出,演技真真正正从内到外的渗透,实比另外两员细腻得多。
《我仍在此》是目前自己今年最爱的电影,其甚至好评得在Imdb成为影史评分最高的头133位电影、在巴西更成为现象级电影,击败同期多部好莱坞大片,不单创下了口罩时代后最高票房纪录,更有说成为巴西史上第三部能突破200万美元的作品。
就此看《我仍在此》片名或觉不明所以,如非其在奥斯卡击败了“奇片”《艾米莉亚·佩雷斯》夺得“最佳国际电影”与金球影后,相信更难获观众注意,毕竟如今短视频霸屏的时代,《我仍在此》无疑是极贴近“红线”的作品,相信都很难有勇气上映。 大概在从前,这会译名成“逆权家庭”或“逆权妻子”一类片名? 故事改编自真人真事,讲述在70年代巴西独裁统治期间,一位“被消失”前议员妻子得如何面对伤痛活下去。
这不难想起如韩国一系列《1987》《出租车司机》等作品,惟《我仍在此》比那些作品煽情度更低,用上最精炼的电影语言去叙事,效果一样震撼人心; 即使片长超过两小时、谈一段观众不熟识的历史故事,依然剧力万钧、丝毫没有闷场,《我仍在此》不少情节皆如雷贯耳、在极权当前如何调节心态的信息尤其正面,配上费尔南达·托雷斯炉火纯青的演出,必能在影史留名。两“强”同得提名,以《艾米莉亚·佩雷斯》的超猎奇色彩,有如玩味般的劣作,对比之下真情何以堪。
七十年代正值巴西独裁统治,前国会议员鲁本斯与妻子尤妮斯一家过着最平淡的生活,即使外头风云变天,大家依然生活如常,众人却不知鲁本斯私下的工作。某个早上,鲁本斯突然被军政府入屋带走,从此音讯全无,就连尤妮斯都被监禁问话。尤妮斯成功脱身,依然每天过着被受监视的生活,她一边要找寻找丈夫的下落、一边面对政权的步步紧逼,仍坚持要好好活下去。 看《我仍在此》会想起一类“逆权”电影,无非故事入题都极相像,主角都是一群“巴西猪”,起初不问世事、国难当前仍安于自己的生活,直至“政治最终找上你”,才觉醒与极权宣战。一系列的“逆权”作品已为佳作,《我仍在此》更精彩在把戏剧性降至最低,没有如韩国电影般带点煽情,以近乎生活化的手法叙事,没有太大高潮起伏,依然戏味浓郁、剧力万钧,无论编导皆为难得上品。
很欣赏电影光从开场已用上平实的笔风叙事,一群角色在危难当前继续如常嬉笑怒骂享乐,却从快乐的生活中植入一丝暴风雨前夕的不安。 是主角们的车辆突然被抽拦截、偶尔闪过的新闻片段;父亲努力地维系家庭的和谐、好好保护家人。 剧情也透过不着迹的细节位,让你知道父亲骨子里“另有打算”。
这类对抗极权式电影,往往都会出现逼供与暴力等场面,即使同为南美对抗极权的《1985》一样有相类情节出现,《我仍在此》最恐怖反是不见一刻暴力。 从丈夫被带走开始、女主角无止境的等待,饱受煎熬;她仍故作镇定邀请这班人用餐、年幼的儿子还跟他们一同玩足球机。 这时候,《我仍在此》的视点慢慢由一家人聚焦到了女主角身上,她一下子成了家庭的支柱,既要维系子女的安危,却连自己也落入了敌人手中,成为滥捕下“被消失”的一员。
故事描述她在狱中的生活,同样不带一丝张牙舞爪的画面,画外音全由观众自行想象;比死更难受的是精神虐待,电影轻轻几笔道尽了女主角被捕的生活、在狱中的所见所闻与众生相。这一段大可以拍得紧张刺激、渲染出观众的恨意与怒火,却继续冷静地叙事,几组镜头已拍出了所需的白色恐怖,已难达到所需效果。 在前半段已心感《我仍在此》超精彩,原来好戏尚在后头。主角成功离开监狱,恶梦才真正展开。她的自由被剥削、连带财政都失去支柱;要努力用不同方法找出丈夫下落,又得平衡得家庭,免让子女活在惶恐;
要面对强权打压,也得治疗内心的创伤,亦得用不同方法去将自己的经历公诸于世,始发现这竟是一部女性电影!对比同期滥用政治正确的《艾米莉亚·佩雷斯》,无需不断把女性自强、女性自主的对白宣之于口,女主角透过不同的微小事物努力去维系家庭所需。 后半段的剧情以最生活化笔触,道尽了女主角逆境自强的一面,即使心力交瘁、面对难关也得好好活下去,效果言简意赅,那不单是对抗强权的鲜明形象,也成就个伟大女性的典范。 政治正确并不需把“女性电影”拍得太明显,以此侧写的方式,一样能拍出强而有力的效果。
大概观众都如女主角一样,《我仍在此》末段对“寻夫”这回事开始绝望,但绝望亦要保持希望。剧本横跨年代达数十年,过程不带一丝煽情也没有哭哭啼啼,也呼应了片名。既然不能与政权硬碰,绝望也无需终日愁眉苦脸; 哪管要面对别离、要逃亡,都得笑着应对,被政权迫得输无可输,无需每天把自己是黄是蓝是红是黑挂在口边,请好好在绝境活下去,静对黎明总会来到的一天,末段来到现代的画面或带冗长,是电影的稍为败笔,却为观众带来最光明的希望。
《我仍在此》制作亦一丝不苟。 事前没有对背景作任何资料搜集,没想到竟是改编自真人真事,几位角色的造型与神态,以至是场景布置,亦跟真实故事几乎完全一样,足见其资料搜集上的认真考究。《我仍在此》在取景上也带领观众回到70年代的那个时空,不单背景极为逼真,连带拍摄的画面质感都充满复古的风味,完全烘托得故事所需。
《我仍在此》编导皆出众,一大功臣必要数女主角费尔南达·托雷斯的演出。 这是一个极难演的角色,需要有大量内心戏的高潮起伏,往往在一场戏内要夹杂不同感情、面对不同家庭成员与朋友,都得有不同反应,稍一不慎就会太外露。 喜见她全片都保持着内敛而细腻的演出,从初段面对恐惧,到末段绝望都要正面活下去,层次分明,更演活了角色的成长。其中一幕回归自由得要坚强地面对家人,再独自走到浴室始慢慢崩溃,没有一句对白。
光靠眼神与肢体语言,足令人双目通红。值得一提是,她戏外的母亲、同与导演合作过《中央车站》的费尔南德·蒙特纳哥,片末演其老年版,戏份不多也同没有一句对白,全程光靠眼神表达内心难掩的激动神情,一样无懈可击,简直可以堪个最佳女配角了。
总的来说,《我仍在此》出色的编导功架,配上感情丰富、结构严谨的剧本,拍出一部牵动人心的佳作。作为一个巴西熟识的真实故事,电影没有拍得过度通俗滥情,无需处处明言发生什么事,光是暗场交代、精神上的暴力,一样看得屏息,而末段幻化成正面而不说教的女性电影,剧力中多带几分温婉柔情,真挚迷人。费尔南达·托雷斯虽然在奥斯卡影后落败,其真情流露、自然不着迹的演出,不单是一众提名人最佳,更是近期最精彩的演出,奥斯卡没有青睐,还幸最少仍有个金球影后。《我仍在此》未必有在亚洲上映的机会,仍为必看的佳作,不容错过。